——摘自《坦纳伯斯伯爵手记·卷七》
教皇的圣旨传至坎迪亚时,整个王国都沸腾了。十字军东征——这是通往天堂的阶梯,是获取土地与财富的捷径,更是摆脱一切世俗债务的神圣豁免。
皇帝召集诸领主,允许各人自行选择加入哪个骑士团,按封地税收排定序位。坦纳伯斯伯爵在旁听席上,看见莱恩纳德的名字赫然列于前三。旁人窃窃私语:“边陲小镇竟能比侯爵领还富,此人若非善治,便是善于搜刮。”
但坦纳伯斯知道真相。莱恩纳德从不中饱私囊,每一枚铜板都如实入账,甚至连城中粪便清运的费用,他都是自掏腰包垫付的。税收账册上那些数字,干净得像他书房里的地板。
所有人以为莱恩纳德会选圣殿骑士团——那里有帝国的金库撑腰,有最肥美的战利品分配。或是条顿骑士团——那里有最广袤的北方封地可供圈占。
他选了医院骑士团。
原因简单得可笑:医院骑士团的招募官,是他学院时代关系不错的老师,一位教过《治术要义》的老学者。莱恩纳德念着这份师生之谊,又想着医院骑士团虽不如其他骑士团风光,但至少安稳,或许还能在军旅间隙,钻研一下异域治理之术。
临行前,老师单独找他谈了话。
“莱恩纳德,你听我一句。”老学者的声音很低,“医院骑士团在后方战线,无法将那些‘本属于自己’的异教徒财产纳为所有——我们没有掠夺权。而且,一切装备、马匹、药品,皆需自备。”
莱恩纳德愣了一下。
“还有,”老师叹了口气,“你来了也好。我老了,身边没几个熟人。你若来,咱们也好有个照应,我……我或许能让你轻松些。”
莱恩纳德点头应允。他想着,有老师关照,总不至于太差。
他错了。
医院骑士团的处境,远比老师透露的更为难堪。老师本人不过是骑士团中一名籍籍无名的招募官,受团长之命四处奔走,却因性格耿直,不懂谄媚,根本说不上话。而正是因为老师的“劝退”——他那番真诚的警告——让许多领主望而却步,医院骑士团招募到的人数少得可怜。
可他们要面对的,是成百上千的伤员。
前线的伤员如潮水般涌来,帐篷不够,床位不够,绷带不够,连药剂都捉襟见肘。莱恩纳德从天亮忙到天黑,从轻伤包扎到截肢手术,从搬运伤员到清点药品。他带来的积蓄,那些原本准备用于领地建设的金币,一枚一枚地流向了伤兵营的采购。
他原想空闲时钻研异域治理之术。可这里没有空闲。连安息日都没有。
某个周日清晨,莱恩纳德拖着疲惫的身躯向团长请求:“大人,今日安息日,可否容我稍歇半日?”
团长头也没抬:“主说,当爱人如己。这里躺着的都是你的兄弟。你休息,他们便死。”
莱恩纳德攥紧拳头。他想起教堂里那些关于仁爱与怜悯的教诲,想起那些在阳光中朗诵经文的日子。他几乎想脱口而出:你拿主的教诲当枷锁,你才是异端。
但他不敢。
他只是默默转身,继续去换药。
坦纳伯斯伯爵后来偶然得到莱恩纳德寄回家臣的一封信。信上字迹潦草,墨痕凌乱,边角有可疑的水渍:
“……内子勿念。此间尚好,唯近日伤患甚多,昼夜不得歇。昨见某伯爵领骑士抢得异教商队,金银满载,归途高歌。其治术远不如我,其封地远不如我,唯其贪婪远胜于我。”
“我累。我替人包扎、替人清运、替人处理一切无人愿做之事。我带来之金已尽数用于购置绷带药剂,甚至挪用了郡下本该上缴的贡金。我知道这是失职,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流血而死。”
“有时我想,我在郡下是领主,在这里是杂役。我治理一个郡下的能力,在这里只够换得替团长跑腿的差事。”
“愿主宽恕我。我大概不该来的。”
信到此戛然而止,没有落款日期。
坦纳伯斯将信折好,放回那叠文件中。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他只是在笔记末尾,用极小的字迹写了一句:
(坦纳伯斯伯爵的结语)
沼泽女巫在熬煮草药时说:最擅长救人的人,往往最先被榨干。因为他无法像那些掠夺财富的人一样,在别人的痛苦面前转过身去。医院骑士团的悲剧不在于缺人,而在于最能干的那个人恰恰无法拒绝。他的能力成了他的刑具,他的善良成了他的镣铐。那些满载而归的伯爵们,会在庆功宴上高谈主的恩典。而莱恩纳德,他连安息日都被剥夺了,却依然在帐篷里替主擦洗伤口。愿主真的知道——究竟是谁在替祂流血。
坦纳伯斯搁笔于此。他望向窗外,秋雨绵绵。他不知莱恩纳德是否还活着,是否还在那个永远睡不够的伤兵营里,替人擦去污血,然后被遗忘。他只是默默地,将那份信件的抄本,归入了一个标注着“未竟之事”的匣子。
愿他平安。
I am no bird; and no net ensnares me: I am a free human being with an independent will.
我不是鸟,也没有网能捕捉我:我是一个有独立意志的自由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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