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类: 坦纳伯斯寓言

坦纳伯斯是坎迪亚地区一名显贵的伯爵,他父亲为他遗留的财富让他从来不治理伯爵领的任何事情,他唯一爱好就是听信南部沼泽地女巫的占卜,并把这些占卜与自己见闻结合,记录至此。

  • 诺言与秽物

    ——摘自《坦纳伯斯伯爵手记·卷六》

    莱恩纳德伯爵有一桩旁人难以理解的苦处——他有洁癖。

    虽不严重,却也足以让他对城中日益堆积的粪便问题寝食难安。按帝国律法,封地内的污物清理由领主责成下属官吏分管。莱恩纳德早已将此事明确划归几位行政官:昂格林负责东城,斯拉格负责西城,康德曼则总领协调。

    然而数月过去,城中粪便未见减少。

    并非几位行政官无能。昂格林与斯拉格近日痴迷于王都新近风行的“无畏”骑士角斗——两位铁甲骑士在圈中持钝器互搏,直至一方倒地。两人日日研究骑士的胜负赔率,将俸禄大半押在赌盘上。至于城中粪便,“不过是些秽物,迟一日早一日又有何妨?”

    而康德曼则另有一番本事。

    每逢莱恩纳德问起,康德曼总是满脸诚恳:“大人放心,属下已在安排。近日正与清运行会商谈,不日便有进展。”他说得如此笃定,如此流畅,仿佛真有一份详细的方案藏在他胸中。可出了议事厅,他便将此事抛诸脑后,继续研究下一场角斗的赔率。

    坦纳伯斯伯爵曾私下听闻,康德曼年轻时曾游历南方诸城邦,习得一种“政客之术”——用最动听的承诺换取最廉价的信任,至于承诺能否兑现,那便是另一回事了。

    起初,莱恩纳德尚能容忍。

    他自掏腰包,雇佣城中闲汉清运秽物。他有洁癖,无法忍受污秽满城,权当是为自己的安宁付账。可日复一日,月复一月,他的积蓄渐渐吃紧,而几位行政官依旧无动于衷。

    “我总不能替他们做一辈子。”莱恩纳德终于下了决心,他要看看,若自己不再插手,这些人究竟会不会动。

    于是他闭门不出,将自己锁在城堡的书房里,埋头批阅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——粮赋账册、边境巡逻报告、商队通行许可。他试图相信,几位行政官再不济,也不至于让整座城池淹没在粪便之中。

    然而命运偏要嘲弄他的信任。

    数周后,莱恩纳德染了风寒。头重脚轻之际,他想出门透一透气。城堡的大门缓缓打开,他深吸一口气——

    几乎窒息。

    那股恶臭扑面而来,浓烈得仿佛有形。他定睛看去,街巷之中,马粪、牛粪、狗粪、乃至人的排泄物,混杂着烂菜叶和污水,铺满了石板路。苍蝇成群,野狗在秽物中翻找残食。行人掩鼻疾走,孩童光着脚踩过泥泞——那泥泞的颜色令人作呕。

    莱恩纳德站在门口,久久未动。

    他去了东城,昂格林正与几个商贾热烈讨论下一场角斗的胜率,桌上摊着一幅画着两位骑士的羊皮纸。

    “昂格林,城中的粪便你打算何时处理?”

    “大人稍候,待我算完这场赔率……”

    莱恩纳德转身去了西城。斯拉格不在岗哨,旁人说他去酒馆与人兑换赌赢的金币了。

    最后他找到了康德曼。康德曼正端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,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羊皮纸,笔搁在一旁,墨迹已干。

    “康德曼,你总说在安排。”

    “大人,确实在安排。只是清运行会最近人手紧缺……”

    莱恩纳德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。

    康德曼的目光坦然而诚恳,没有一丝闪躲——这才是最可怕的。他不是在撒谎,他只是在表演一种自己都信以为真的“正在处理”。

    莱恩纳德没有再说什么。

    他回到城堡,换了一身旧衣,从工具房取出一把铁锹。

    百姓们惊讶地看见,他们的领主——那位向来衣着整洁、连书案都要擦拭三遍的莱恩纳德伯爵——正弯着腰,一锹一锹地将街头的粪便铲入推车。他的鼻子塞着布条,额头上沁出细汗,不时咳嗽几声,显然风寒未愈。

    渐渐地,有几个老妇拎着桶出来了。接着是铁匠铺的学徒,然后是屠户,然后是酒馆的伙计。

    没有人说话。

    日落时分,主街终于露出了石板的本来面目。

    莱恩纳德直起腰,将铁锹靠在墙边,慢慢走回城堡。他的旧衣上沾满了污渍,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换洗。

    他只是坐在台阶上,望着渐暗的天色,一言不发。

    坦纳伯斯伯爵后来问及此事,莱恩纳德淡淡道:“我原想看看,没有我,他们能不能做成事。结果证明,他们确实不能。而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城淹在粪水里。”

    “所以你认了?”

    “我认了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只是从今往后,我再不会对康德曼的‘正在安排’抱任何期待。他的诺言,比街上的粪便还不值钱——至少粪便还能肥田。”

    (坦纳伯斯伯爵的结语)

    女巫在搅拌一锅沸腾的粪水时曾说:世间有三种人最令人生厌——第一种是制造污秽却浑然不觉的人,第二种是眼见污秽却忙于赌斗的人,第三种则是用最动听的承诺把污秽掩盖起来、让你以为已经有人去清理的人。莱恩纳德错在何处?他错在相信了一件事——即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,会在意他坐在办公室里在意的事。他们不在意的。他们只在意角斗场上谁赢谁输,以及下一次该用什么漂亮话搪塞过去。而那个最厌恶污秽的人,最终注定要亲手铲除最多的污秽。这便是洁癖者的宿命:因为无法忍受,所以不得不做。

  • 旧甲与无路之途

    ——摘自《坦纳伯斯伯爵手记·卷五》

    坦纳伯斯伯爵途经边陲时,曾在一间小酒馆里,听见邻桌的商人低声议论:“听说了吗?莱恩纳德伯爵家出事了。”

    他放下酒杯,侧耳倾听。

    莱恩纳德家族的起家,在边地并非秘密。老莱恩纳德并非生而显贵,年轻时不过是戍边军团的一名普通甲士。某次蛮族夜袭,他独守隘口至援军抵达,战后先帝感其勇,赐了一小块边陲封地——便是如今的莱恩纳德郡下。

    老莱恩纳德卸甲归田后,始终忘不了那些戍边的岁月。他将那套随他出生入死的旧甲胄偷偷藏在谷仓深处,每年擦拭一回,仿佛这样就能留住自己曾经的身份。

    如今老莱恩纳德年事已高,思乡之情日甚。他想回到幼年居住的怡人之滨,在故土终老。临行前,他舍不得那套旧甲,便将其装入箱中,随车队一同带走。

    途经王都检查站时,守兵打开了那口箱子。

    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按帝国律法,私藏制式甲胄者,以谋逆论处。

    消息传到王都时,昔日的先帝早已驾崩。如今的皇帝坐在金殿上听完奏报,只淡淡问了句:“此人如今任何官职?”

    “回陛下,一介边陲老卒,已无军职。”

    皇帝便不再多问。他没有兴趣为一个没有用处的小人物翻旧账,也没有兴趣展现仁慈。重罚便是了。

    判决很快下达:老莱恩纳德罚没半数家产,本人监禁三年。其子孙三代不得入仕,不得担任任何公职,不得参与帝国任何层级的人才选拔。

    三代不得触及权力核心。

    判决书上甚至附了一笔——有人曾提议将莱恩纳德郡下收回王室,但经吏员核查,那片封地“过于偏远贫瘠,年贡不足修缮王都一段城墙”,便作罢了。

    消息传到莱恩纳德伯爵耳中时,他正在书案前批阅秋收账册。

    他沉默了许久,然后继续批阅。

    但坦纳伯斯伯爵后来听说,那几天夜里,城堡的书房灯火彻夜未熄。管家送进去的晚餐,常常原样端出来。

    其实莱恩纳德早有经商之意。他秉公廉洁多年,未曾借职权敛过一枚铜板,积蓄寥寥。他也曾试着做几回买卖——贩过毛皮,倒过铁器,甚至动过酿酒的心思——但每每浅尝辄止,多以亏损收尾。他骨子里终究是个务实的人,对商贾之事既无天赋,也无热忱,只是觉得或许该为郡下多寻一条出路。

    如今这判决落下,他未来的路,又少了一条。

    他本就在犹豫:郡下的未来,是该倾力发展商贸,还是该广纳贤才,兴办学堂?前者见效快但根基不稳,后者见效慢却利在长远。他为此辗转了无数个夜晚,始终未能决断。

    如今倒好,不必决断了。

    三代不得入仕,不得参与选拔。他的子孙,他的郡下子弟,即便再有才华,也触摸不到帝国权力的门槛。兴办学堂、培养人才,又有什么意义呢?

    而商贸之路——他自己都做不成的买卖,又如何指望郡下能靠它繁荣?

    某个黄昏,坦纳伯斯伯爵在城墙上找到了莱恩纳德。他独自站在那里,望着西沉的日头,面色平静,只是眉心拧着一道深深的纹路。

    “你可还好?”坦纳伯斯问。

    莱恩纳德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我父亲那套甲胄,其实早已锈蚀。他留着它,不过是想记住自己曾经是谁。”

    他顿了顿,又说:“先帝赐他封地时,说这是‘酬忠义之士’。如今新帝罚他三代,也是依律而行。我怨不得谁。”

    “只是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勤勤恳恳治理这片土地,从未懈怠一日。我清廉自守,不取分毫不义之财。我以为只要把郡下治理好,便算对得起先帝的恩赐,对得起父亲留下的这份家业。”

    “可现在我才明白——在权力中心的眼里,我和我的郡下,不过是一片‘过于偏远贫瘠、不值得收回’的地方。”

    他苦笑了一下。

    “连被剥夺的资格,都是因为太不值钱。”

    坦纳伯斯没有说话。

    风吹过城墙,带着秋末的凉意。

    良久,莱恩纳德直起身,整了整衣襟,朝城墙下走去。

    “但郡下还是需要治理的,不是吗?”他在经过坦纳伯斯身边时,说了这么一句,便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    坦纳伯斯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
    那背影依旧挺直,只是脚步比来时沉重了些。

    (坦纳伯斯伯爵的结语)

    沼泽女巫在翻看旧羊皮卷时曾说:忠诚是一种极其脆弱的货币,它的价值完全取决于发行它的人是否还在位。先帝用它换来了一块封地,新帝却连兑换的机会都不再给予。最荒谬的莫过于此——那套甲胄从未伤人,它只是提醒了一位老者他曾是谁。而帝国惩罚他的,恰恰是他曾经忠心的证明。至于莱恩纳德……他如今才知,勤恳和廉洁,在权力的账簿上,从不被记作资产。

  • 未射出的箭与迟来的靶

    ——摘自《坦纳伯斯伯爵手记·卷四》

    据传,莱恩纳德伯爵年少时,曾在王立治术学堂修习。彼时他一心钻研法典、粮秣与城防,视同窗间的宴饮嬉游为无用之物,独来独往,如一头不合群的幼狼。

    直到一个名叫奎因桑的女子出现在他的世界里。

    她是友人之友,初时不过是巡猎途中偶然同行的身影。但古怪之人自有古怪之人才能辨认的磁场——莱恩纳德发现,她同样不善言辞,同样会在旁人谈笑时走神去看天边的云,同样对猎犬的耳朵比对人脸更感兴趣。

    他们开始结伴巡猎。

    那些日子里,莱恩纳德第一次觉得,清晨的露水是有温度的,林间的风声是有语言的。他学会了辨认她箭囊上那根歪斜的羽毛,她记住了他整理马鬃时那种近乎偏执的认真。他们可以在沉默中共度整个下午,谁也不觉得尴尬。

    他没有说。

    他有一千个理由:学业未成,领地未继,前途未卜。他告诉自己,真正的爱意应当等到配得上她的那一天。于是那支箭始终搭在弦上,引而不发。

    毕业那日,她朝他挥了挥手,转身消失在王都的街道里。他没有追。

    此后的年月,莱恩纳德伯爵果然将封地治理得井井有条。只是每当巡猎经过那片旧林,他总会在某个树桩前勒马片刻——那是她曾经坐过的地方。他暗自发愿:待领地再无饥馑,待城墙再无裂缝,待所有麻烦都平息,他便去找她。

    然而领地如活物,旧的沟渠填平,新的税案便来;春荒刚过,夏汛又至。他永远在“还差一点”的路上。

    直到某个秋日午后,他在边境集市处理牲畜贸易纠纷时,听见两个皮毛商贩的闲谈。

    “听说了吗?北境那位传奇猎人,去年娶了个怪脾气的女人。”
    “怎么个怪法?”
    “据说她能在林中静坐半日不动,就为看一只松鼠埋橡果。还能叫出每只猎犬的名字。那猎人逢人便夸,说她是森林赐给他的礼物。”

    商贩们哄笑。莱恩纳德手中的账册滑落在地。

    他派了最可靠的人去北境查探。半月后回报:奎因桑,确已嫁与那位以箭术闻名的猎人,夫妻二人居于林畔木屋,出入成双,据说颇为和睦。

    那天夜里,莱恩纳德的城堡灯火通明。他没有处理任何政务,只是坐在议事厅的高背椅上,对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,沉默了一整夜。

    次日清晨,他的管家发现伯爵已经坐在书案前批阅积压的文书,字迹如常工整,只是墨痕有几处洇开了。

    后来,坦纳伯斯伯爵在路过他的领地时,曾与他共饮一杯。席间问及此事,莱恩纳德放下酒杯,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那片模糊的林线上,缓缓说道:

    “我用了很久才想明白。我许下的那个‘等我治好领地就去找她’的誓言,不过是一张永远不必兑现的借口。因为领地永远会有新的麻烦——正如我永远会有新的理由。我以为自己在等一个对的时机,其实只是在等自己足够勇敢。而勇气这种东西,等是等不来的。”

    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有一件事,我确实没有骗自己。治理这片领地,从来不是为了她,也不是为了逃避她。我脚下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,才是真实的。那支没有射出的箭,就让它永远留在箭囊里吧。至少它提醒我,有些东西,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但手里剩下的箭,还得射向该去的地方。”

    (坦纳伯斯伯爵的结语)

    沼泽女巫在占卜时曾说:世间最锋利的箭,往往不是射中靶心的那一支,而是搭在弦上太久、最终被收回箭囊的那一支。它不曾射向何,却日复一日地磨损着持弓者的掌心。世人总以为遗憾是因为没有勇气,却不知有时候,正是因为没有勇气,我们才得以保全那些本会在日常琐碎中碎裂的幻梦。莱恩纳德的悲剧不在于他错过了她,而在于他用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“以后”,欺骗了自己那么多年。所幸,他终于学会了区分——什么是可以弥补的,什么是只能咽下的。

  • 忠诚与远见的赛会

    ——摘自《坦纳伯斯寓言》

    坎迪亚大公颁布谕令,要听取麾下各位伯爵的领地发展汇报,美其名曰“未来之路”。坦纳伯斯伯爵恰逢其会,饶有兴致地旁观了这场被他私下称为“伯爵领主演说大赛”的闹剧。

    会场设于一座旧礼堂,布置得极为潦草。甚至连让汇报者远程指示羊皮卷轴的“指挥棒”都未曾准备,演讲者需跑到幕布旁,狼狈地对着操作员比划:“往上!往下!就是那段!”

    第一位被抽中的,正是以务实著称的莱恩纳德领主。许是命运的嘲弄,他刚踏上那简陋的舞台,便被一根翘起的木板绊了个趔趄,引得台下诸位贵族哄堂大笑。他稳住心神,开始展示。他的汇报如同他的领地一般,没有华丽的辞藻,只有扎实的数据:新垦农田的亩数、疏通河渠的长度、仓库里实实在在的粮食储备。他体恤民情,治下虽不为最富,但民生最为安稳。

    然而,他下去之后,后续的汇报者才真正展现了何为“未来之路”。

    一位伯爵完全无视汇报要求,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狩猎时遇到的奇闻异事,大公听得津津有味,并未出言打断。另一位伯爵,则花了四分之三的时间来详述他与某强大王国君主的远方血缘关系,这番与发展毫无关联的长篇大论,却频频引来惊叹。最后,他宣称自己的领地必将成为大公领之首,描绘了一幅堪比英雄史诗的宏伟蓝图。

    坦纳伯斯伯爵清楚地记得,自己上月才从那位伯爵的领地游历归来,所见唯有饥民与荒田,与他描绘的这番盛景,仅有几处吹嘘出来的皮毛相似。

    可偏偏,大公殿下就爱听这些。最终,那位“未来王”伯爵获得了最高评价,而首个登场、勤勤恳恳的莱恩纳德,名字却落在了榜单的最末尾。

    大会结束时,仁慈的大公为每一位“愿意前来展示忠诚”的伯爵,都颁发了一张署有他大名、写满赞誉之词的“忠诚领状”。

    坦纳伯斯伯爵站在廊柱的阴影里,看见莱恩纳德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张写着最低评价的领状,随即在转身的瞬间,将它紧紧揉成一团废纸。他脸色铁青,带着寥寥几位部下,沉默地离开了会场。

    坦纳伯斯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马厩。他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细节:其他伯爵那些善于夸夸其谈的使者,他们的坐骑大多毛色光亮却肩骨嶙峋;唯有莱恩纳德伯爵那几匹不算雄壮的战马,脖颈滚圆,四肢强健,皮毛下涌动着真正的、沉默的力量。

    (坦纳伯斯伯爵的结语)

    沼泽女巫在熬煮令人产生幻觉的汤药时曾说:在盛大的舞台上,真相往往因过于朴实而成为不合时宜的绊脚石。最能取悦上位者的,从来不是仓廪里实实在在的谷物,而是夜空中那颗永远无法企及、却足以让人沉醉的金色苹果。你若想获得嘉奖,就该学会豢养会唱歌的云雀,而非埋头喂养那些只会下蛋的母鸡。

  • 银釜与缄默的代价

    • ——摘自《坦纳伯斯伯爵手记·卷三》

    我曾于深秋时节途经莱恩纳德伯爵的领地,偶见一桩小事,颇能映照世情。时值皇帝新颁禁令:非皇家血统者,不得私用轻若云絮、亮如秘银的铝制器皿。

    此事缘起于邻近的琉岭窑。该地骑士长猞猁(其人目光闪烁如其所名),竟私藏一口精巧的铝釜。炊烟异香时常飘过边界,引得莱恩纳德麾下一名叫斯拉格的年轻行政官心痒难耐。某日,斯拉格竟自作主张,将那禁物讨要了过来。

    其时,莱恩纳德正亲自巡视边境防御,忙于应对“法伊可赞”部落的秋掠,对此全然不知。

    待他返回城堡议事厅,赫然发现那口泛着冷光的铝釜悬于壁炉之上,当即厉声道:“此乃僭越之物!当立即熔毁或归还!”厅中众人皆垂首不语。边境军情紧急,莱恩纳德只得先行处理要塞布防,离去前再三嘱咐:“既不敢用,便速速物归原主。”

    几日后,因城墙修筑方案,莱恩纳德与行政官昂格林发生争执。为缓和气氛——这或许是他犯的第一个错误——当斯拉格再次提议“仅此一次”时,莱恩纳德选择了沉默。

    宴席冷清地结束了。莱恩纳德命最敦厚的康德曼行政官陪同,连夜将铝釜送还琉岭窑。其时猞猁骑士已告假返乡,二人只得将釜置于其兵器架旁,未惊动他人。

    他们不曾想到,琉岭窑竟无一人想起要将这禁物藏匿。

    半月后,皇家巡检使突然到来。铝釜在猞猁骑士的空营房里闪着刺眼的光。面对质询,猞猁骑士单膝跪地,声音清晰镇定:“尊使明鉴,此物是莱恩纳德伯爵宴饮后遣人送回。属下返乡多日,实不知情。”

    他对自己营中时常飘散的、与邻地同样的炊烟香气,只字未提。

    如今,惩罚的令函已送达。琉岭窑众人抱怨莱恩纳德“归还时未妥善处置”;而他自己的厅堂里,斯拉格早已恢复日常勤务,仿佛从未渴求过那口釜;未参与宴饮的昂格林却同样要分担罚金;康德曼则因“协助运送禁物”被记过。

    深秋的暮色中,我见莱恩纳德独自站在城墙上。他手中那张羊皮纸,写着“纵容僭越、处置失当”的裁定。风从琉岭窑的方向吹来,带着初雪的气息,也带走了那曾经诱人的、虚幻的金属香气。

    (坦纳伯斯伯爵的结语)

    昨夜占卜时,女巫从沸腾的铜锅里捞出一块扭曲的铝片,低笑道:“看啊,最轻的金属,却能让最重的罪降临。”禁物的诱惑从不在于其本身,而在于触摸禁令时那种颤栗的愉悦。可悲的是,当禁令真正落下时,第一个被压垮的,往往是最后一个触摸它的人——而非第一个铸造它、或无数次使用它的人。这便是权力的算术:分享欢愉时人人有份,清算代价时却总能找到那个最不擅长躲闪的脊背。

  • 火杖&刀戈

    在前往王都的宽阔驿道上,坦纳伯斯伯爵的马车与几位行色匆匆的边陲领主并驾而行。出于搜集见闻的癖好,他饶有兴致地聆听着邻车的讨论。

    召集人是一位名叫奥特朗的贵族,他声名显赫的唯一原因,便是与国王陛下那微薄至近乎象征的血缘关系。

    他召开了一次路边的会议,手持国王的谕令,高声宣布:“诸位!陛下需要一种魔法般的武器,一种能改变战争规则的造物!我们必须通力合作,方能不负圣望。”

    然而,会议也仅止于这声高昂的宣告。奥特朗子爵并未提出任何具体方案,便沉浸在众人对他血统的恭维之中。

    此时,坦纳伯斯注意到其中一位沉默寡言的莱恩纳德领主。他来自一个以边陲贸易闻名的家族,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奇特的造物:一根镶嵌着复杂金属机括的木管。

    莱恩纳德将其命名为“雷吼”,并解释道,此物能借用药剂与火星之力,于百步之外雷鸣作响,洞穿最坚固的板甲。“诸位,它的力量不在于劈砍,而在于来自远方的审判。

    ”莱恩纳德的眼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。可惜,这光芒迅速被同僚们的疑虑所淹没。

    一位枪术大师掂量着“雷吼”,鄙夷道:“莱恩纳德,你被骗了。这不过是根结实些的烧火棍。”

    他尤其鄙夷那个激发机构,“这个钩子,怕是防止脱手的花哨装饰吧?”在一种自以为是的、热烈的讨论中,他们一致决定“完善”它。

    他们认为这“铁头木棍”缺乏致命锋锐,于是找来铁匠,将一柄寒光闪闪的阔刃战刀,牢牢绑在了枪口之上。

    “完美!”他们赞叹道,“这才是一件真正的武器!既有铁棍的坚固,又有战刀的锋锐,远近兼备!”坦纳伯斯伯爵在一旁默默看着,将莱恩纳德脸上那混合着绝望与愤怒的隐忍神情,悉数记录在了他的羊皮纸上。

    数日后,国王大会。

    当这个顶着战刀的“改良版雷吼”被呈上时,国王仅试用了一下,便对它不伦不类的形态和糟糕的实战性能皱起了眉头,随手将其搁置一旁。霎时间,失败的阴云笼罩了那个小组。

    坦纳伯斯伯爵清晰地听见,方才还一团和气的领主们瞬间开始了相互指责。

    “我早就说过,这个古怪的管子不靠谱!”枪术大师首先发难。

    “是绑刀的方式不对!影响了平衡!”

    另一位急忙推诿。而那位血统高贵的奥特朗子爵,则高声抱怨:“是你们的技艺玷污了我伟大的构想!”

    在一片喧哗的推卸声中,无人再看一眼那被绑上战刀的“雷吼”,也无人记得莱恩纳德最初的解释。

    只有莱恩纳德本人,面如死灰,他沉默地望了一眼那件被亵渎的造物,最终悻然转身,独自离开了喧闹的会场。。

    坦纳伯斯伯爵的结语

    据沼泽女巫解读内脏卦象所言:世间绝大多数合作,其本质并非为了创造新物,而是为了在失败时,能公平地分摊诅咒。血统与名声是召唤合作的咒语,而旧时代的经验,则是他们唯一听得懂的语言。那个试图引入未来之人,注定要独自品尝全部的愤怒,以及被整个过去所背弃的孤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