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摘自《坦纳伯斯伯爵手记·卷六》
莱恩纳德伯爵有一桩旁人难以理解的苦处——他有洁癖。
虽不严重,却也足以让他对城中日益堆积的粪便问题寝食难安。按帝国律法,封地内的污物清理由领主责成下属官吏分管。莱恩纳德早已将此事明确划归几位行政官:昂格林负责东城,斯拉格负责西城,康德曼则总领协调。
然而数月过去,城中粪便未见减少。
并非几位行政官无能。昂格林与斯拉格近日痴迷于王都新近风行的“无畏”骑士角斗——两位铁甲骑士在圈中持钝器互搏,直至一方倒地。两人日日研究骑士的胜负赔率,将俸禄大半押在赌盘上。至于城中粪便,“不过是些秽物,迟一日早一日又有何妨?”
而康德曼则另有一番本事。
每逢莱恩纳德问起,康德曼总是满脸诚恳:“大人放心,属下已在安排。近日正与清运行会商谈,不日便有进展。”他说得如此笃定,如此流畅,仿佛真有一份详细的方案藏在他胸中。可出了议事厅,他便将此事抛诸脑后,继续研究下一场角斗的赔率。
坦纳伯斯伯爵曾私下听闻,康德曼年轻时曾游历南方诸城邦,习得一种“政客之术”——用最动听的承诺换取最廉价的信任,至于承诺能否兑现,那便是另一回事了。
起初,莱恩纳德尚能容忍。
他自掏腰包,雇佣城中闲汉清运秽物。他有洁癖,无法忍受污秽满城,权当是为自己的安宁付账。可日复一日,月复一月,他的积蓄渐渐吃紧,而几位行政官依旧无动于衷。
“我总不能替他们做一辈子。”莱恩纳德终于下了决心,他要看看,若自己不再插手,这些人究竟会不会动。
于是他闭门不出,将自己锁在城堡的书房里,埋头批阅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——粮赋账册、边境巡逻报告、商队通行许可。他试图相信,几位行政官再不济,也不至于让整座城池淹没在粪便之中。
然而命运偏要嘲弄他的信任。
数周后,莱恩纳德染了风寒。头重脚轻之际,他想出门透一透气。城堡的大门缓缓打开,他深吸一口气——
几乎窒息。
那股恶臭扑面而来,浓烈得仿佛有形。他定睛看去,街巷之中,马粪、牛粪、狗粪、乃至人的排泄物,混杂着烂菜叶和污水,铺满了石板路。苍蝇成群,野狗在秽物中翻找残食。行人掩鼻疾走,孩童光着脚踩过泥泞——那泥泞的颜色令人作呕。
莱恩纳德站在门口,久久未动。
他去了东城,昂格林正与几个商贾热烈讨论下一场角斗的胜率,桌上摊着一幅画着两位骑士的羊皮纸。
“昂格林,城中的粪便你打算何时处理?”
“大人稍候,待我算完这场赔率……”
莱恩纳德转身去了西城。斯拉格不在岗哨,旁人说他去酒馆与人兑换赌赢的金币了。
最后他找到了康德曼。康德曼正端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,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羊皮纸,笔搁在一旁,墨迹已干。
“康德曼,你总说在安排。”
“大人,确实在安排。只是清运行会最近人手紧缺……”
莱恩纳德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。
康德曼的目光坦然而诚恳,没有一丝闪躲——这才是最可怕的。他不是在撒谎,他只是在表演一种自己都信以为真的“正在处理”。
莱恩纳德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回到城堡,换了一身旧衣,从工具房取出一把铁锹。
百姓们惊讶地看见,他们的领主——那位向来衣着整洁、连书案都要擦拭三遍的莱恩纳德伯爵——正弯着腰,一锹一锹地将街头的粪便铲入推车。他的鼻子塞着布条,额头上沁出细汗,不时咳嗽几声,显然风寒未愈。
渐渐地,有几个老妇拎着桶出来了。接着是铁匠铺的学徒,然后是屠户,然后是酒馆的伙计。
没有人说话。
日落时分,主街终于露出了石板的本来面目。
莱恩纳德直起腰,将铁锹靠在墙边,慢慢走回城堡。他的旧衣上沾满了污渍,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换洗。
他只是坐在台阶上,望着渐暗的天色,一言不发。
坦纳伯斯伯爵后来问及此事,莱恩纳德淡淡道:“我原想看看,没有我,他们能不能做成事。结果证明,他们确实不能。而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城淹在粪水里。”
“所以你认了?”
“我认了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只是从今往后,我再不会对康德曼的‘正在安排’抱任何期待。他的诺言,比街上的粪便还不值钱——至少粪便还能肥田。”
(坦纳伯斯伯爵的结语)
女巫在搅拌一锅沸腾的粪水时曾说:世间有三种人最令人生厌——第一种是制造污秽却浑然不觉的人,第二种是眼见污秽却忙于赌斗的人,第三种则是用最动听的承诺把污秽掩盖起来、让你以为已经有人去清理的人。莱恩纳德错在何处?他错在相信了一件事——即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,会在意他坐在办公室里在意的事。他们不在意的。他们只在意角斗场上谁赢谁输,以及下一次该用什么漂亮话搪塞过去。而那个最厌恶污秽的人,最终注定要亲手铲除最多的污秽。这便是洁癖者的宿命:因为无法忍受,所以不得不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