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摘自《坦纳伯斯伯爵手记·卷四》
据传,莱恩纳德伯爵年少时,曾在王立治术学堂修习。彼时他一心钻研法典、粮秣与城防,视同窗间的宴饮嬉游为无用之物,独来独往,如一头不合群的幼狼。
直到一个名叫奎因桑的女子出现在他的世界里。
她是友人之友,初时不过是巡猎途中偶然同行的身影。但古怪之人自有古怪之人才能辨认的磁场——莱恩纳德发现,她同样不善言辞,同样会在旁人谈笑时走神去看天边的云,同样对猎犬的耳朵比对人脸更感兴趣。
他们开始结伴巡猎。
那些日子里,莱恩纳德第一次觉得,清晨的露水是有温度的,林间的风声是有语言的。他学会了辨认她箭囊上那根歪斜的羽毛,她记住了他整理马鬃时那种近乎偏执的认真。他们可以在沉默中共度整个下午,谁也不觉得尴尬。
他没有说。
他有一千个理由:学业未成,领地未继,前途未卜。他告诉自己,真正的爱意应当等到配得上她的那一天。于是那支箭始终搭在弦上,引而不发。
毕业那日,她朝他挥了挥手,转身消失在王都的街道里。他没有追。
此后的年月,莱恩纳德伯爵果然将封地治理得井井有条。只是每当巡猎经过那片旧林,他总会在某个树桩前勒马片刻——那是她曾经坐过的地方。他暗自发愿:待领地再无饥馑,待城墙再无裂缝,待所有麻烦都平息,他便去找她。
然而领地如活物,旧的沟渠填平,新的税案便来;春荒刚过,夏汛又至。他永远在“还差一点”的路上。
直到某个秋日午后,他在边境集市处理牲畜贸易纠纷时,听见两个皮毛商贩的闲谈。
“听说了吗?北境那位传奇猎人,去年娶了个怪脾气的女人。”
“怎么个怪法?”
“据说她能在林中静坐半日不动,就为看一只松鼠埋橡果。还能叫出每只猎犬的名字。那猎人逢人便夸,说她是森林赐给他的礼物。”
商贩们哄笑。莱恩纳德手中的账册滑落在地。
他派了最可靠的人去北境查探。半月后回报:奎因桑,确已嫁与那位以箭术闻名的猎人,夫妻二人居于林畔木屋,出入成双,据说颇为和睦。
那天夜里,莱恩纳德的城堡灯火通明。他没有处理任何政务,只是坐在议事厅的高背椅上,对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,沉默了一整夜。
次日清晨,他的管家发现伯爵已经坐在书案前批阅积压的文书,字迹如常工整,只是墨痕有几处洇开了。
后来,坦纳伯斯伯爵在路过他的领地时,曾与他共饮一杯。席间问及此事,莱恩纳德放下酒杯,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那片模糊的林线上,缓缓说道:
“我用了很久才想明白。我许下的那个‘等我治好领地就去找她’的誓言,不过是一张永远不必兑现的借口。因为领地永远会有新的麻烦——正如我永远会有新的理由。我以为自己在等一个对的时机,其实只是在等自己足够勇敢。而勇气这种东西,等是等不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有一件事,我确实没有骗自己。治理这片领地,从来不是为了她,也不是为了逃避她。我脚下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,才是真实的。那支没有射出的箭,就让它永远留在箭囊里吧。至少它提醒我,有些东西,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但手里剩下的箭,还得射向该去的地方。”
(坦纳伯斯伯爵的结语)
沼泽女巫在占卜时曾说:世间最锋利的箭,往往不是射中靶心的那一支,而是搭在弦上太久、最终被收回箭囊的那一支。它不曾射向何,却日复一日地磨损着持弓者的掌心。世人总以为遗憾是因为没有勇气,却不知有时候,正是因为没有勇气,我们才得以保全那些本会在日常琐碎中碎裂的幻梦。莱恩纳德的悲剧不在于他错过了她,而在于他用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“以后”,欺骗了自己那么多年。所幸,他终于学会了区分——什么是可以弥补的,什么是只能咽下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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